小区的风铃树黄了又绿,绿了又黄,我总能在清晨的阳光里,看见那对老人的身影——阿伯的左手稳稳扣着阿姨的肘弯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过去;阿姨的右手轻轻搭在阿伯的肩上,脚步虽有些踉跄,却每一步都踩得坚定。风掠过他们的白发,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辉。而他们交握的手,像两棵缠绕生长的老藤,把时光的纹路都织成了温柔的形状。
听门卫说,阿姨几年前中风,起初连坐都困难。阿伯便每天推着轮椅带她晒太阳,轮椅的轮子碾过石板路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阿伯腰间别着一个收音机,循环播放着他们年轻时喜欢听的老歌,《甜蜜蜜》的调子混着风,飘得很远。半年后,阿伯开始扶她站起来。他的手像拐杖一样撑着她的身体,阿姨的腿抖得厉害,却咬着牙不肯放弃,一小步一小步学行。又半年,阿姨能扶着阿伯的肩慢慢走了,每走十米,阿伯就会停下来帮她擦汗。下小雨了,阿伯撑着伞陪阿姨慢行,风雨无阻。现在,他们已经能牵手散步了,阿姨的脚一瘸一拐,手指还不太灵活,却紧紧勾着阿伯的手指,像抓住了生命里最亮的光。
这对老人的每一步搀扶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记忆里父母的那段时光。父亲中风后卧床六年,母亲成了他的“专职搀扶者”。每天清晨,母亲会先帮他按摩僵硬的四肢,再小心翼翼扶他坐起来,垫上靠枕。吃饭时,母亲一勺一勺喂,怕他呛着,每次等他咽下去一口才喂第二口。夜里,母亲要起来好几次,帮父亲翻身、擦身、换尿片、喂水,连梦里都在喊“老头子,别摔着”。有一次,母亲去镇上买东西被摩托车撞倒,要住院治疗,父亲得知母亲的情况,红着眼睛自言自语说:“老婆,你千万不要有事,不能丢下我,快点回家。”我从未听见父亲叫母亲为老婆,更未见他哭过,那一瞬间心疼得无以复加,泪水不自主地流出来。最后一年,父亲已不能说话,但神智还清醒。父亲弥留之际,只见满头白发、面容苍老的母亲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枯瘦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他手背上的青筋,轻声说:“老头子,再陪我几年好不好?”父亲不能说话,只是眨眨眼,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。父亲带着无限的留恋走了,母亲把他的照片放在床头,每天都会摸一摸照片里他的脸,仿佛还在搀扶着他,走过客厅里那段不长的路。
更让我动容的是我妈同一条巷的富伯和富姆。富伯七十多岁时突发心脏病去世,上午还在田里和富姆一起摘菜,他的手刚接过富姆递来的黄瓜,那黄瓜还沾着露水,就突然倒在了田埂上。富姆抱着他哭到声音沙哑,下午就说头晕,子女以为她是伤心过度,谁知夜里她也安详地走了。村中老人说是百年一遇,说他们是蝴蝶命,“生同衾,死同穴”,连阎王爷都不忍把他们分开,他们双双化蝶飞上天堂。富姆的手,这辈子都没离开过富伯的手——年轻时一起扛锄头,中年时一起抱孙子,老了一起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连死亡都不能将他们的搀扶打断。
结婚时我们念的誓言——“无论贫穷还是富有,健康还是疾病,都不离不弃”,其实就是一辈子的搀扶。富伯和富姆用生死诠释了它;父母用岁月践行了它;小区的老人用坚持书写了它。我们总以为时间还多,总以为来日方长,却忘了最好的陪伴就是当下:是此刻牵起身边人的手,是此刻给父母的拥抱,是此刻对爱人说一句“有你真好”。
搀扶,从来不是简单的动作。它是阿伯推着轮椅时的耐心,是母亲喂饭时的细心,是富姆与富伯生死相随的痴心。它是爱情最朴素的模样: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不是当代快餐式的浪漫打卡,而是日复一日的陪伴;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,不是朋友圈里的秀恩爱,而是病榻前的擦身喂药。它也是亲情最温暖的表达:是血脉里的牵挂,是岁月里的坚守,是“你若倒下,我便成为你的腿”的承诺。
珍惜那个愿意搀扶你、也需要你搀扶的人吧。因为每一次牵手,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暖;每一次搀扶,都是岁月里最动人的诗。活着的每一天,都值得我们用心去爱,用力去陪——毕竟,没有什么比“在一起”更重要,没有什么比“不分开”更深情。愿我们都能在岁月里,成为彼此的搀扶者,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最温暖的童话。
清晨的风铃树又绿了,那对老人的身影依旧在阳光下,而我也学会了牵起身边人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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