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初中时，上学路上会经过一间老旧的棺材铺。

做棺材的老师傅手拿刀凿，敲敲打打，他用磨砂纸把棺木擦得光滑发亮，身上落满了雪花一样的木屑。那些棺材的两端各用大红漆写了一个福字和一个寿字，有时会放在店铺门口晾漆。我和同伴们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加快脚步小跑，生怕走慢了会沾上不好的东西。那是与生俱来的对死亡的恐惧。

或许，大多数传统的中国人对与死亡相关的事物都有所忌讳吧。

其实，我和同村的孩子对棺材是不陌生的，因为村里祠堂就放着一口棺材。

棺材是盲婆太的。听说盲婆太八十多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，医生叫她的家人准备后事。她的家人便给她打了一口棺材。棺材做好后，盲婆太居然奇迹般地好了。她麻利地翻身，起床，下地，喝了一大碗稀饭，操起大刀唰唰唰地就切起猪菜来。

从此，盲婆太的棺材就放进了祠堂里，大家称其为寿棺。

我是断不敢一个人进祠堂的，心里总觉得恐惧。每逢初一十五奉香的时候都要拉上堂妹，匆匆插上香便飞快跑出去。那口黑漆漆的寿棺就放在大柱子后面，和电动打谷机靠着放。每次谁家做喜事都会去祠堂摆酒席，饭桌和盲婆太的寿棺挨着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场面，但是大家早见怪不怪了。一些胆子大的孩子还爬到寿棺盖子上坐，大人见了是要操家伙揍的。

我记事的时候，盲婆太已经九十多岁了。她的丈夫和儿子都已经不在人世，唯一的孙子又犯事坐了牢。村里的人说盲婆太的眼睛是哭瞎的。

我到现在都不知道盲婆太究竟是不是瞎的。她总是扶着墙走路，摸摸索索地试探着，一双小脚趔趔趄趄。但是她切猪菜的动作可利索了，猪菜切得细细碎碎的。小时候我们淘气，爱戏弄她，在她面前经过时故意鬼鬼祟祟不发出声响，可她居然凭着气息就能叫出我们的乳名来。

盲婆太讲故事特别生动，我们常央她讲鬼故事。每次我们都吓得哇哇大叫，可又怕又喜欢听。盲婆太咧开没牙的嘴呵呵笑，脸上纵横着深深浅浅的皱纹。她总能从米缸里摸出点东西给我们吃，有时是板蕉，有时是糖果或花生。我们没事就往她家里跑，给她捡柴挑水打猪草。

盲婆太的寿棺借出去了好几次。

村尾晚婆生病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，为了不拖累儿孙竟在黄皮树上吊死了自己。那时天气热，一时又做不好一口新棺材，盲婆太便借出了自己的寿棺。一般人是不肯借棺材的，民间有借棺材不吉利、会散财折寿的说法。盲婆太说：“我哪来的财散？都死过一回了，成百岁的老木头了，还怕死？”

盲婆太的好姐妹聋婆太在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爬出了家门。第二天，牵牛出堤围的阿生伯看到聋婆太浮在了池塘中。她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旧荷包，里面装着的是出嫁时的红头绳。聋婆太一生无儿无女，是个可怜人。乡下人说死在外面的人是不能回家出殡的。聋婆太就躺在堤围边，身上只盖着她的破席子，衣服上的水渗了出来，把牛筋草都浸湿了。一个能说体己话的人走了。盲婆太跌跌撞撞摸上去哀哀哭了一天。

盲婆太把寿棺借给了她这个苦命的老姐妹。

过了几年，盲婆太又把寿棺借给了车祸去世的二伯。

一生信佛的爷爷说，盲婆太是在做功德。

后来，盲婆太的孙子从监狱里出来了，她却突然病倒了。

一个细雨纷纷的早上，爷爷对我说：“盲婆太走了，去给她上炷香吧。”

盲婆太脚朝门外躺在地上，她的脸上盖着元宝纸，僵直的手指露在袖子外，灰黑色，仿佛是枯干的苦楝树枝。我虔诚地给她点燃一炷香，心里没有一丝恐惧，只有浓浓的悲伤。

这次，盲婆太终于用上了自己的寿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