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皮软枕

漆皮箱（阳江老字号店铺“老义和”出品）

漆画《爻》 傅以周

漆画《龙虾》 范俊 　　图片均由阳江漆艺院（阳江漆器博物馆）提供

□ 成 岳

作家推介

成岳，资深新闻人，文化学者，散文作家，文艺评论家，生态文化全国重点作家。文学作品见于《散文选刊》《海外文摘》等报刊网络图书。编著有散文集《倾听阳光》与报告文学、艺术评论集等，有小说入选国际展事。

多少次去了海边，只有南海是留白的。期待和最期待的留给未来，是我以为旅行中完美的事。所谓看景不如听景，我是觉得听景不如憧憬的好。

南海是最远的海了。想起海边就想起她的盛夏，而济宁的夏天也像了亚热带，似乎少了说走就走的雅兴。到了冬天，北方人偏爱暖洋洋地猫起来，又难得唤起出游的况味。

春秋天的济宁不冷不热，也最有着出行的冲动，但这时去了海边，难得与大海亲近，最多是丢了鞋袜在水边踩踩沙子。不会是哪个季节都去不了南海吧，就选了这个冬天，天算的三九时节。

落地阳江时，浙江和陕西的旅伴们还在飞机和高铁上。我没急着去看海，因为旅行中的期待才是最美的。

偶然听过“阳江三宝”：豆豉、漆器和小刀，本以为像任何地方都有土特产一样平常。等待旅伴集结的那天，有了独行阳江漆艺院的机会，才知道了阳江漆器的前世今生。

阳江，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重要的中转港和补给港。年轻一辈的传承人何飞说：“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必经地，阳江的造船业因此应运而生。”

被他和前台的陈女士引领着，偌大的展厅里，先看见的是桐油，仿佛又闻到这琼脂的清香。想起童年至少年的北方，洗衣洗澡的木盆乃至家具和纸的布的雨伞，都会涂上桐油防水防潮。

“是的，”何飞说，“其实我也是北方人，在我的家乡西安，也用桐油。”而在阳江，因为船只常年泡在水里，就要涂上防腐油料，最早就是用的桐油，阳江也正是盛产桐油之地。

何飞像一名乐队指挥，在我眼前拉开漆器乐章的序幕。“到了20世纪50年代，阳江县还有四十多家造船厂呢。今天的阳江还可以看到许多船坞的遗迹。”

造船业的兴旺，涵育了阳江漆业的起源，因为船只需要髹漆才能防腐防潮，兴旺的造船业又使漆业一派繁荣。却是第一回听说，油漆不仅与大海关联，还有阳江的树。

真的是看景不如听景，听景不如憧憬，憧憬不如憧憬中遇见真昧。

漆器离不开涂料，而在阳江，生漆无可置疑地成为主要来源。“生漆又叫国漆、土漆，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大漆，是从漆树上采割下来的。”何飞指着展板上大写的“桼”说，“木”是指漆树；这个‘人’字形，既指人的参与，也形象表示割开树皮的刀痕。再往下的‘水’字，就是流淌的漆液了。”这就是漆和“漆”字的由来，前人的智慧与自然的奥秘，怎一个好奇与敬畏了得。

何飞的讲解，撬动了雪藏的童年芳香。那岁月除了清纯的天地味觉，每个小孩的触觉与嗅觉里，都藏着“童年三味”：食醋、尾气和油漆。

那时的北方小孩几乎没有水果，更少见果汁饮料，最喜欢喝的有味的东西，就只有醋，今天想来依然口舌生津。童年时的汽车很少，见一回就像过年似的，而它的尾气，更有难以嗅到的奇香。别说油漆了，谁家漆个家具刷个门窗，都引来成群的小伙伴，像猫守着碗里的小鱼。

“三味”之中最好的，就是油漆的芬芳，更不要说那神奇而艳丽的色彩，是多么地撩动儿时的心弦。我小时候迷恋绘画，但除了蜡笔和几年后的彩色铅笔，颜料就只有红蓝墨水、红紫药水，以及彩色粉笔研末发明的“水彩”。终于买到一支油画笔，却买不到油彩，就用各色油漆画“油画”了。

这展厅的陈列，又怎一个漆与器字了得，我已坠入南海的清新与鲜甜。在阳江，不用急着赶海，仅只漆器的殿堂，就已被亚热带的蔚蓝浸透。

观展的奥妙在于观者的入迷，入迷的奥妙在于导引观者的联想与他自己世界的共鸣。我就是一个被讲解员领进这蔚蓝的路人，忘了已是身在阳江，更忘了漆与器的视觉及嗅觉里的自己。

“生漆性能精优，尊为‘涂料之王’，但我国生漆的产量远不能满足需求。”何飞在讲述，“1983年1月，阳江天然树脂型油基漆——腰果漆研制成功，同年10月定名为‘阳江漆’。之后，建造了生产阳江漆的‘腰果楼’，供应全国市场。”

阳江漆的高贵与富丽，再次把漆器引向璀璨地域文明的秘境。中国漆艺行业，也因漆与器的融合挺进全盛。

此行阳江，学了两样新知。其一在漆艺院，其一在闸坡渔家文化展览馆。

“阳江三宝”之一的漆器，是用了“阳江漆器髹饰工艺”的。而漆与漆器的概念，也有着一次质变的分野。

阳江漆器由明末清初发端，这极富广东岭南海洋文化特色的工艺，距今三百多年历史，入列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

20世纪80年代以前，漆器所用涂料均为天然漆，即大漆和生漆，当属阳江漆与漆器的前世。到了80年代，漆家具已盛行，多以罩金技法为主，画上各种花鸟等。但此时的天然漆，开始被腰果漆所替代，可视为漆与漆器的今生。

展厅内的漆器，是从20世纪40年代起始的，所见家具、器皿，摆件、漆画与随身物品等等包罗万象，不禁感叹布展的精致，从第一件就瞭望了阳江与漆器的前世今生。

那是一只顺兴隆出品的皮革手提箱，名曰“小姐箧”。这“箧”字够生僻，我从它的字形拆解，是竹制的匣状容器；“夹”说了它的扁平，可夹装物品，比如书本、纸张、叠好的衣物，且有可夹、可拎、便携的象形含义。

《广韵》有记载“箱箧”，《礼·学记》有“入学鼓箧”。我应该是拆解对了，这是一只民国少女的提箱。所谓小姐，应是富家女学生，泛指衣装典雅的未婚女性吧。

剧情中常见这范式，短发、白发卡、白围巾，海蓝斜襟短衫，黑裙黑鞋白袜，拎一款这皮箱的清纯中国女孩。那既然是皮箱，何以是竹字头的“箧”呢？且听何飞分解。

阳江漆器中的皮箱，的确用了牛皮。我忙打问，是江南常见的水牛吗？

何飞说道：“对的，是水牛的皮，但我们这里也有黄牛。”我见过稻田中的阳江黄牛，大约比我们的鲁西南黄牛小一半，像一头吃胖的驯鹿那样纤美。

与竹子有关的皮箱是怎样的谜底？何飞一语惊人。阳江漆器是有手工皮胎、木胎、竹胎，甚至布胎、金属胎、瓷胎和纸胎的。

这其中，又以皮胎的独特风格驰名中外。古漆器研究专家王世襄，在《髹饰录解说》中引述阳江县志道：“所制漆皮箱、漆皮枕、漆皮盒、漆皮椅俱极精良，驰名京省远及外洋。”

边走边看边听边问的漆器之旅，何飞为我打开了一扇管窥阳江文化的门。

清代《阳江县志》记载：“雍正七年又增派装料匠价三项”，仅“雕漆衣装”一项，就由起初的银子一丝、二丝，增至五两六钱。这是关于当时税收的记述，已可见漆器在社会财富中的地位。“雕漆衣装”指衣箱、衣柜之类的家当，亦足见漆器何以为三宝之一了。

至清嘉庆、道光年间，阳江漆器蜚声全国。时至清末，漆器数量之巨大，工艺之精湛，令侨民以拥有漆皮箱等漆器为荣。阳江漆器远走东南亚及欧美，成为阳江地区重要的出口商品，也创设了清末民初手提之箧的时光影像。

从晚清的广州风俗画中，可见西人所绘广州十三行售卖阳江漆皮箱、漆皮箧等器具的场面。旧时，广州、佛山等地人家，多有阳江漆皮箱、漆皮枕等物。阳江也流传着“仔大揾条生计路，学会手艺漆皮箱”的民谣，大意是说：儿子大了要选一条谋生之路，学会漆皮箱手艺就可以了。

地域和民间的绝活儿，自古以来都吸引目光。原文化部副部长、著名诗人田汉，1962年参观阳江县地方国营漆器工艺厂时，题写了“静女心如发，名师手有神。阳江朱漆好，留得岭南春”的诗句。国务院原副总理余秋里1986年在阳江漆器工艺厂考察时，则为阳江漆器题写“为国争光”。

行将走完漆器之旅，眼前是一尊两米多高的花瓶。它有着古瓷的晶莹，更有着漆器温润的光。何飞说：“它其实很轻。”但见陈女士移步近前，只轻轻地就捧起它。

原来这漆器的展陈玄机处处，竟也用了点睛之笔的惊诧，替了刻板的结语，却像一篇耐读的佳作，凝铸了优雅、厚重和潜流的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