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陈世迪
我经常在路边的水泥缝隙间看见它们幽微的身影,满是朦胧的不安,仿佛随时消逝于下一个瞬间
那天清晨,天气寒冷,醒来去看阳台的一盆酢浆草:在晨光中,酢浆草似乎和往日并无区别,几个花朵收拢起来,形成花骨朵的模样,花身仍然是紫白色的,小巧玲珑。叶子一张叠着一张,密密匝匝,覆盖整个紫砂盆。叶片颜色各有不同,有的浅绿,有的青黄,有的枯黄起来……寒冬摧残太多的绿,譬如旁边的一盆艾草,枝干上的叶片都枯萎了,干巴巴的,捏在手里,几乎成了粉末。要知道在夏天,艾草枝干可高达半米,旁逸斜出的叶子碧绿,一幅野蛮生长的气势。唯有一棵高大的忍冬树依然郁郁葱葱,一派苍绿。
一个星期前,我决定写写酢浆草。这念头是种困扰,一连数天不知如何下笔。恰好最近阅读《植物的欲望》,迈克尔·波伦在书中试图以讲故事的形式走进植物的灵魂深处,用“甘甜、美丽、迷醉和控制”四种欲望来阐述四种作物(苹果、郁金香、大麻和马铃薯)的生长策略,从而考察物种演变的自然史,展示人类和花草之间的种种精神分析……在作者笔下,植物不只有欲望,还有情感和智慧,而人不过是一种“移动的植物”,只是更善于博物致知,创造奇迹。
现在我能进入酢浆草的灵魂深处?转身之间,我几乎怔住了,一个高高的黑色旧陶盆,一大片酢浆草从潮湿的泥土里冒出来,青葱,闪光,仿佛簇拥着庞大的欢乐。记得早些天我清理花盆,将盆中一片酢浆草都拔掉了,还把泥土翻动一遍,然后埋了几截番薯,希望番薯的枝叶长出来。现在,一片酢浆草像一群归来的不谙世事的顽童,挨挨挤挤,俏皮可爱;有的那么小,比一个小指指甲还要小。空气中有股无声的轰鸣,一群酢浆草用明媚的青绿,向我宣言:蓬勃的生命就是这样。一瞬间,我羞愧于自己曾经的暴力。看一棵细小的酢浆草,那么青嫩,那么亲切,就像一道迷离的眼神,给予我某种惊喜的误读:如果欲望和爱有颜色,欲望大抵是红色的,而明亮的绿,是爱的见证。
下午接近两点的时刻,阳光很好,紫砂盆的酢浆草开花了:看见绽放的七朵花,我仿佛看见春天提早到来了。淡绿色的花蒂托着五个紫色花瓣,整朵花显得玲珑,花瓣上还有深紫色的线状纹,而几根花蕊是鹅黄色的,仿佛几颗细微的光斑落在那里,怯生生的安静。一朵花盛开在阳光下,另外六朵花开放在忍冬枝叶的阴影下。一个极细的蚂蚁,走在阳光下的花瓣上,走走停停,仿佛每挪动一步就细嗅一下,直到它在花瓣上转圈,似乎在研究花香是如何形成的……俯下身,嗅一个花朵,我几乎闻不到花香,深嗅数下,才逮到淡淡的酸香。然后把一片绿叶子的背面翻过来,能看到几条叶脉,浅浅的细线,在阳光映照下尤为清晰。而阳光下的那朵花,仿佛向我投掷一个闪亮的幻象:我着迷于整朵花散发的光芒,简洁、明亮而清幽,特别花瓣上那几道一字形的花纹,显得别样耀眼。想起宋朝杨万里的诗句“满园花草皆争艳,独有酢浆草最香”,眼前的花朵就越发明丽起来。或许凝视多一阵子,我就能领悟禅宗“一花一世界”的智慧。这一刻,世界寂静而美好,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争斗的。
记得前几天的一个下午,诗人L来我家,站在阳台上,我指着那盆酢浆草问:你知道这植物的名字吗?L微笑着说:它有个充满古意的名字:酢浆草。酢,从酉,从乍,乍然而酸。轻念“酢浆草”,舌尖仿佛泛起一丝酸意。酢浆草,又叫三叶草,你还记得艾米莉·狄金森的一首诗歌吗?去造一个草原/需要一株三叶草和一只蜜蜂,/一株三叶草和一只蜜蜂,/还有梦。/如果蜜蜂不多,/单靠梦也行……后来,我们谈起童年时咬嚼酢浆草的情景——那时我们把酢浆草唤作“酸酸草”,专挑根茎鲜美肥大的拔扯,然后放在嘴里咬啮,“哧”,汁液迸溅在嘴里,一股清冽的酸涩野味瞬间沁入舌根,竟有股莫名其妙的快感,然后我们相互对视一会儿,很快发出爽朗的笑声……那个下午,我记住L说过的话:不论三叶草、四叶草或七叶草,都是生命偶然的形状;如果你看见它们的形象,不过是渴望清醒地审视自己。
黄昏时,夕阳略显温和,紫砂盆的酢浆草完全罩在忍冬的阴影下,七个花朵合拢起来,显得羞涩、内敛,好像藏匿花事的假寐者。凝视久了,难免会涌上触摸它们的冲动。直到我的目光落在黑色的旧陶盆上,一大片青绿的酢浆草,在偶起的一阵风中,微微晃动。它们显得那么矮小,叶子甚至匍匐于泥土,多少令我想到一个声音:力的诱惑来自低处。然后,伸出手指触摸一片叶子:每棵酢浆草都有三片心形的叶子,乍看过去,近乎透明的细茎撑着六枚半圆形的叶子,俨然拢成一个别致的绿色伞盖。想想,一个渺小的谦卑者以柔韧之力向上生长,又如何抵御整个世界的庞大与残酷?莫名想起陈舸的短诗《酢浆草》对叶片的描摹:不止一次,我停下,/用几分钟时间凝视/这突然冒出来的/孤立的植物——近于圆形,三裂的叶片/紧贴地面……在诗的结尾,诗人叙述酢浆草的“美的毁灭”:但我怀念那片/绿得让人心跳的野草。/我还记得,在它们最后几天/开出了黄色的小花,/那么美,转瞬间/就被砌进了混凝土中。——卑微之物的美总是被摧毁的,恰如一首诗结尾处所悬停的静默,是悲伤的。
现在,我望着眼前一大片酢浆草,它们不只“绿得让人心跳”,还长得那么细小、低矮,卑微得像一群重返人间的亡魂。在以往,花盆里的酢浆草不断死去,又不断生长。生与死在一个花盆里反复显现,想想生命的韧性、循环和神秘,就感觉一盆酢浆草真实得近乎天真,近乎僻静。突然想到一部关于萧红传记的书《她走过无数人间》,书名出于萧红《生死场》的句子:“前面又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,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。”这句子的前面有个“生疏”,对于萧红来说,人间所遇的人和事乃至动荡破碎的时代,都是生疏的。而这种“生疏”造就了萧红的个性、世界观和文学观。正如萧红说过:“我懂的尽是偏僻的人生。”“我的胸中积满了沙石,因此我所想望着的,只是旷野、高天和飞鸟。”纵观萧红“半生尽遭白眼冷遇”的短暂一生,她何尝不是一棵卑微而酸苦的酢浆草?如果一个作家写出萧红偏僻人生的刚性及其“永久的憧憬和追求”,就是赞赏她“裹着血泪”的生命热情和“穿越时间”的旷世才华。
酢浆草实在卑微,经常在路边的水泥缝隙间看见它们幽微的身影,这儿一丛,那儿一簇,满是朦胧的不安,仿佛随时消逝于下一个瞬间。然而,如果你凝视良久,不得不感叹,它们生存的能力的确强盛,那么小的泥土都能钻出来,还长得青葱,仿佛有种“活出自己的极致”的勇气。如果往生命哲学来思考,每棵酢浆草都是一颗微缩的宇宙,想想亦是充满趣味的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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