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漫记
2026-05-24 09:39:19 来源:阳江新闻网

故乡 AI图片

故乡漫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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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谭剑国

村 场

我常常会想起故乡的村场。

和许多传统南方村落一样,故乡的村场,就是村面前的一片开阔地,那里有草坪,有晒谷场,有池塘、水井,塘边长着一棵老榕树,树下拴着大水牛。记忆里,故乡的村场就是童年的欢乐场。孩子们三三两两在场上追逐嬉戏,滚铁环、跳房子、打弹珠、捉迷藏,在嬉笑与欢闹中,度过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。

村场也是全村热闹和快乐的中心。

清晨,当第一缕微弱的阳光还显得睡意蒙眬,村场便醒了过来。最先热闹起来的是池塘边上的井台,三五成群的妇女们在井台上汲水、洗菜、洗衣服,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树梢上的鸟雀。彼时,男人们已把耕牛牵出牛棚,扛着犁耙走向田野。傍晚,夕阳的余晖将村场染成金色,人们收工归来,坐在场边的大榕树下,抽着旱烟,聊着家常。孩子们则在一旁听村中老人讲述那些古老的传说,心中满是好奇与向往。

如果遇到村里举办诸如唱山歌、舞狮子、放电影等活动,那就是全体村民的重大节日了。就拿放电影来说,当晚上要放电影的消息一出,立马传遍全村,家家户户一大早把凳子搬到村场上占位置,村场上便呈现一个奇怪的景观,村民称之为“晒凳”。中午热火火的阳光照射到村场上一堆高高低低的凳子上,仿佛发出“吱吱吱”的响声。无论大人小孩,对看电影的快乐期待,就像一颗含在口中的糖,从早上一直甜到夜晚……

改革开放后,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让农民从“大锅饭”“磨洋工”的束缚中解放出来,劳动热情空前高涨,生产效率极大提高。过去忙“六月田”(夏收夏种),生产队要干两个多月,现在干不了几天。剩余劳动力都涌入城市洪流,村里的青壮年纷纷怀揣梦想,背起行囊,告别故土,外出务工创业。海阔凭鱼跃,天高任鸟飞。那些年,农民工可打了一个翻身仗,他们有的干建筑,有的干餐饮,个体户、小商铺、小工厂遍地开花,很多都在城里安了家落了户。故乡的村场,这个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,渐渐变得冷清起来。清晨,再也听不到人们的欢声笑语,只有几声鸡鸣狗吠在空旷的场上回荡。傍晚,也不见孩子们的嬉戏打闹,只有夕阳孤独地将余晖洒在冷清清的场地上。萦绕在人们心中的,是挥之不去、充满疑问的乡愁。

时代的车轮从未停止前进的步伐。乡村振兴的号角吹响,政策扶持、资金扶助,城市反哺农村,精准扶贫一个不落,美丽乡村建设如火如荼。不少进城的“农民工”,回乡创业的大学生,瞄准农村广阔天地的企业家,怀揣着对故土的热爱,毅然返回家乡,投身到乡村振兴建设的热潮中。他们有资金、有头脑、有目标,带来了新的理念和新的农业生产模式,引入互联网思维、机械化种植技术、电商运营模式等等,被称为“新农人”。这些“新农人”将知识、技术和创新理念融入农业生产,让传统农业焕发出新的活力。

一晃眼,村场发生了令人惊喜的变化。实现了硬底化,晚上,妇女们都喜欢在平整干净的场上跳广场舞,抒情的旋律伴着优美的舞姿,让人分不清这里是城市还是农村;建起了休闲凉亭、花圃和绿道,老年人有了一个下棋、聊天、散步、锻炼的地方;建起了灯光球场,爱打篮球的年轻人有了一展身手的机会;建起了荷花池塘,妖娆的荷花婀娜多姿,散发出一阵阵清香……

从记忆的暖到振兴的潮,故乡村场的变化,不仅仅是物质上的,也是精神上的。曾经留守在家的老人和孩子,如今也过上了幸福的生活。他们不再孤独,不再寂寞,因为村场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暖与热闹。

如果说,土地是农民的根,那么村场就是村庄的魂。它见证了时代的变迁,也见证了乡村的发展。它守护着那份暖暖的记忆,守护着那份浓浓的乡愁,也守护着那份沉甸甸的梦想……

书 屋

村东头,一座不起眼的农家院子,与一丛竹林相邻,那是故乡的书屋。走进书屋,宽敞明亮的房间里,却是另一番天地,一排排整齐的书架上,摆满各种各样的书籍,有文学类、农机类、养殖种植类,还有少儿读物、生活百科,等等。里间是阅览室,墙上写着“知识就是力量,知识就是财富”的标语,地上摆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和十多把椅子。书屋白天敞开门,晚上亮着灯,不时会有村民走进来。他们中有头发花白的老农民,用粗糙的双手虔诚地捧起一本农技书籍;有回乡创业的年轻人,在字里行间寻找让庄稼更茁壮、让家禽更肥硕的密码;还有活泼可爱的孩子们,放学后又跑进书屋,翻看那些少儿读物。故乡温煦的风,带着泥土的芬芳,而如今,这风里又多了一缕墨香。

故乡的书屋,是一个有故事的所在。

怎么说呢,这间书屋,是村民旺伯的儿子阿亮创办的。旺伯的儿子名牌大学毕业,是一间外企大公司的总工程师,年薪上百万。书屋原是旺伯的屋子,旺伯进城居住后,阿亮按照父亲的意愿,花钱改建了这家书屋。后来陆续有外出乡贤捐赠书籍、置办电脑,书屋里的设备越来越完善,藏书也越来越丰富。

旺伯为什么要儿子创建这间书屋呢?得从旺伯的外号说起。村里人大都有外号,外号有褒有贬,旺伯的外号叫“子弹壳”。这个奇怪的外号,和村里某次放电影有关。这是一部抗日战争片,电影放完后,旺伯一个箭步冲到银幕下面,焦急地在草地上寻找,一边嘟嘟囔囔地说:“怎么不见了呢?怎么不见了呢?”放映员问寻找什么,旺伯说寻找子弹壳,刚才明明看见那挺机关枪“哒哒哒”地打着,掉下很多子弹壳,现在怎么不见了呢?听他这么一说,放映员笑得弯下了腰。这件事传开后,旺伯就得了个外号叫“子弹壳”,这个外号显然是贬义,嘲笑旺伯没有文化。要命的是,那时旺伯的儿子阿亮正读小学,大家都把他儿子叫“弹壳仔”。一次,旺伯对阿亮说,这个外号就这么让人叫下去吗?从“弹壳爹”到“弹壳仔”,再到“弹壳孙”吗?儿子,我心里憋气啊!

阿亮死死记住了父亲这句话。

从此,阿亮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,身上积攒了一股狠劲,读书格外用功,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。村里人现在都还记得他一边走路一边看书的傻样子,其中有两件出格的事让人们津津乐道。

一次是“六月田”,田里的稻谷大都收割了,正是把鸭子赶到田里寻食的好时机。旺伯养了几十只鸭子,叫阿亮到田里看守鸭群。那时阿亮还读初中,他拿了几本书,坐在田头上看,看着看着就入了迷,竟然忘记了看鸭这件事。直到傍晚时分旺伯叫他赶鸭子回家,阿亮才站起来环顾四周,鸭群早已不知所踪。此时天已黑了,父子俩只好手拿电筒,一脚深一脚浅的满田垌寻找鸭群。两人又饿又累,稻田的禾茬戳得腿肚子疼,但他们没有放弃,这群鸭子养肥卖了可是一笔钱啊。终于,在凌晨四点钟左右,父子俩在邻村的田垌里寻到了鸭群。意外的是,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出格事,旺伯却一句话都没有骂阿亮。他心里明镜似的,知道儿子发奋读书是为争一口气。

另一件事发生在阿亮读高中的时候。寒假期间的一个晚上,他在家复习功课,一道数学题解不出来,就要去邻村老师家里请教。那时天已黑了,又下着雨,父亲叫他明天去吧,但阿亮二话没说,披上一件雨衣就走。他摸黑冒雨来回走了十多公里路,回来心里却乐开了花。他对父亲说,遇到难题不过夜,这是我的学习习惯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三年高中过去了,20世纪90年代的那场高考,阿亮脱颖而出,如愿以偿考入名牌大学。阿亮刻苦学习、逆袭成才的故事一下子在乡里传开了。如旺伯所料,当他挺起胸膛走在村头巷尾时,不管大人小孩,见到他都恭恭敬敬“旺伯旺伯”地叫,再也没有人叫他“子弹壳”了。

一场对文化知识的认知,诞生了一间农家书屋。而书屋的故事,如一滴甘雨,滴在乡亲们的心田上。如今,故乡书屋已经成为村子的文化地标,成为“新农人”心中的“知识高地”。在书屋故事的影响下,越来越多的村民爱上了读书,学习知识、追求进步成了村里的新风尚。村民渐渐明白,田野上的优质水稻,果园里的良种荔枝,大棚垄上的冬季蔬菜等,都和书屋有关;互联网、无人机、电商运营等,也都和书屋有关。

东兴叔是村里的种植大户,也是书屋的常客。通过阅读大棚蔬菜种植的书籍,学习科学的种植方法,引进优良品种,他的大棚蔬菜不仅产量高、品质好,还通过网络销售到了各地,收入翻了好几番。他逢人就说:“科学种田让我走上了致富路!”还有村里的年轻人阿升,大学毕业后回乡创业,受到书屋的启发,创办了一个农技服务中心。他还在书屋举办农业技术讲座、创业培训等,使书屋成为“新农人”探讨致富思路,交流生产经验的平台。他有感而发,写下了一首《故乡书屋赞》——

书屋煌煌立村头,墨香四溢韵悠悠。

老农灯下研农艺,新辈窗前探世猷。

科技书中寻致富,文明卷里觅风流。

乡村振兴凭知识,再绘田园锦绣秋。

傍晚,夕阳洒在书屋的墙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。年轻人结束一天的劳作,纷纷来到这里。他们有的捧着创业管理的书籍,为自己的乡村创业之路规划蓝图;有的坐在电脑前,通过互联网了解外面的世界,学习先进的技术和理念。他们的眼神里,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,流露出改变家乡面貌的决心。

入夜,书屋的灯光又亮了起来。那是故乡的眼睛睁开了。多么明亮的眼睛啊,正脉脉地凝视着世界的远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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