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钟剑文
我的第一本书是奶奶带回来的。
那天奶奶去邻村帮一个亲戚建房子,在清理旧屋杂物的时候,无意中发现墙根下有一本旧书,旧书被砖头压着,落满了墙屑和尘埃,显然被丢弃很长时间了。奶奶走过去将那本书捡起来,抖掉上面的细屑,卷起衫角将表面的灰尘拭去。“五婶捡到宝贝啦?”旁边一个亲戚见奶奶捡起旧书擦了又擦,爱不释手的样子,揶揄着问。“你又不认识字,要那个干吗啊……不过,捡去卖废品可以卖一毛钱哇。”“我要带回去给我伢仔读。”奶奶把旧书揣进兜里,当晚收工后带了回来。
说起奶奶,她真的不认识半个字,是一个纯粹的文盲。但这并不妨碍她对知识的渴望,对知识改变命运的向往。由于家里贫困潦倒,奶奶未上过一天学堂,但年轻时的她脑子聪颖,爱好学习,居然将一本五十多页的本地山歌《自由女》、三十多页的山歌集子《劝世文》一句不落地记下来。当然,她不识字,而是用口耳相传山歌形式传唱出来的,唱得字正腔圆,韵味十足。后来奶奶在农闲之余教我和弟弟学唱《自由女》,或许这也是她在内心里对女性自由的追求吧。奶奶虽不识字,但对书本和文字极其虔诚,从不允许我们糟蹋书本,凡是印有字的纸不能丢在地上践踏。有次调皮的弟弟将用来包糖果剩下的半截报纸丢在地上踩踏,刚好给奶奶看见了,被用篾条狠狠地揍了一顿,此后弟弟就谨记于心了。有段时间奶奶见我天天往阿辉家里跑,后来才知道我是去看书,因为全村只有阿辉家才有故事书。奶奶知道我喜欢读书,很是欢喜。在她朴素的潜意识里,喜欢读书的孩子就可改变命运就有前途,而书本就是那座通往未来的独木桥。这次在亲戚搬家见到旧书,她马上就想起我喜爱读书,便带回家来。
这就是我拥有的第一本书啊。拿到书的那晚,我激动不已。这本旧书有点厚重,全书共有三百二十多页,封面大部分被掰掉了,只留左下角一小块暗褚色的硬纸片,硬纸片与书本之间也裂开了一道缝,中间仅有一小段牵连着,摇摇欲断。右侧两个封角也突出卷起来,扉页上被人胡乱涂了好多红线和黑线,有点污头垢面的样子。好在旧书内页部分还比较完整,扉页上面清楚地写着书名:《春秋战国》。我突然有些心疼,马上找来两张干净的硬纸将旧书包扎起来,在新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上书名。
当晚我就挑灯夜读起来。那时我刚上初中,由衷地爱上历史课,很大原因就是历史课契合我的阅读爱好,历史书本里有很多动人的故事可以填补我无书可读的“空白”。这本《春秋战国》的出现,无疑缓解了我阅读的“饥渴”。那些天里,白天我躺在山坡上一边放牛一边捧读《春秋战国》,远处是小鸟在枝头啼唱,近处有野花在开放,暗香浮动;晚上我伏在昏黄煤油灯下,一页页地翻动着书页,那些背剑游说六国合纵连横的谋士,那些指挥千军万马浴血奋战的将帅,一个个从纸上走下来,又陆续走进我的梦里……从那个村子走出之后,我一直在异乡土地上埋首刨食,很少抬头四顾;现在回想起来,多么怀念那段在无数个夜晚潜心读书的少年时光。
三天不到,我就把三百多页的《春秋战国》啃完了。或许是无书可选择又或者是无聊,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,一有空闲时间我总拿起它来读,开始从头而读,最后是翻到哪页读哪页。每每掩卷而思,总有一种辽阔感涌上心头。“春秋战国”时期只有五百多年,在中华民族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朵小小的浪花;然而正是在这朵浪花里,周王朝的宗法分封制经历了从鼎盛到松动到瓦解的过程,从最初郑庄公的小霸到三家分晋、从齐桓公的“尊王攘夷”再到秦始皇的“横扫六合”,从“青铜王朝”到“铁血帝国”的艰难过渡,从“春秋五霸”到“战国七雄”的兴衰变化,每一次裂变都在催发着新生。可以说,“春秋战国”的历史就是一部妥妥的战争史,书中每一页都弥漫着杀伐之气,每一寸土地的沦丧得失,每一次王朝的争斗更替,都是血与火的考验。
那本古旧的《春秋战国》一直带在身边好多年,成了我形影不离的忠诚的知心伙伴。但后来在一次搬家时不小心将它遗失了;随后,始终鼓励我读书学习的至亲的奶奶也驾鹤而去了。我也从那村子走出来,与村庄渐行渐远。
现在我有了宽阔的书房,有了高大的书架,有了丰富的藏书。因着对历史的喜好,我还买了众多的历史类书籍,当然我还买了多个版本的“春秋战国”。每当我站在书架旁捧读《春秋战国》,奶奶的面容就会在脑海里浮现,熟悉的故事情节就如烟花一样在眼前绽放……
展开阅读全文
网友评论
更多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