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 娟

□ 林贤治

2020-07-12 09:27:48 来源:阳江日报

1凤娟的丈夫叫阿嘉,我从小叫她嘉嫂。凤娟家和我家同一条巷子,相隔几座房子,几乎天天见面。凤娟是下村佃农的女儿,从小卖给一家大户当婢女,土改时回到家里,经舅母撺掇,十七岁不到就成了婚。阿嘉也是穷苦人家出

凤 娟

□ 林贤治

阳江日报

1

凤娟的丈夫叫阿嘉,我从小叫她嘉嫂。凤娟家和我家同一条巷子,相隔几座房子,几乎天天见面。

凤娟是下村佃农的女儿,从小卖给一家大户当婢女,土改时回到家里,经舅母撺掇,十七岁不到就成了婚。阿嘉也是穷苦人家出身,母亲很早守寡,好不容易才把他和阿简兄弟两人拉扯大。结婚不久分家,凤娟和丈夫搬出大屋,到柴草间居住。

这时,恰好发生朝鲜战事。乡政府的墙壁上,紧挨着“打倒地主阶级”一行大字,又刷上了一条醒目的标语:“抗美援朝,保家卫国”。阿嘉从来是一个不安分的人,用不着动员,便头一个报名参加志愿军去了。

当兵是一件很风光的事。阿嘉复员当天,村小学几百名师生夹道迎接他。大同学扛着红旗和各色彩旗,吹起洋号,打起洋鼓,冬冬匝冬冬,闹翻了半个村子。阿嘉穿着军装,戴着大红花,挺英武的,被大家簇拥着走。我刚上小学,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大场面,兴奋得不行,跟着哥哥姐姐们瞎跑,一直跑到阿嘉家门口

凤娟迎了出来,女生立刻将她围住,把另一朵早已准备好的大红花,别在她的胸前。她笑了。那笑容,就像大红花一样灿烂。

2

可是没几天,战事就在他们中间发生了。

战争起因不明,我年纪小,不管大人的事,后来也不曾根究。战争的场面是目睹了的,可以用酷烈来形容。开始时,两人大抵恶语相向,很快就演变成全武行。

凤娟比阿嘉高出一个头,身体壮硕,有一对大奶子。当时的妇女兴短发,她仍旧挽着发髻,向后梳理整齐,露出光洁的前额;也不穿流行的士林蓝,或“苏联花布”,终年穿的都是黑衣裳,肌肤白皙,一副贵气的样子。大家都说夫妻两个不般配,却不知干起仗来,正好旗鼓相当。阿嘉固然生性蛮野,而凤娟在卑贱中长大,说起粗脏话来像泼水一样,一点也不脸红。而且,只要阿嘉出手,她一定不甘示弱,死缠烂打,不依不饶。

他们住的房子太小,又没有窗户,床铺、柴草、炉灶挨到一起,战争一旦剧烈起来,免不了转移到屋外。要是在巷道里开战,周围几条巷子的人都会闻声前来观战。众人中,自然也有劝架的,但是没有用,除非阿嘉的母亲在现场中露面。大娘一来,不问情由,肯定护着媳妇,毒骂她儿子。有一次,凤娟被砸破了头,鲜血直流,正是大娘搀扶着去卫生站。经过我家门口,仍然听到她在使劲地骂阿嘉。

战争是一回事,生产是另一回事。两口子一面打闹,一面不断地生孩子:一个,两个,三个,居然有了三个。简直不可思议。在乡下,生了女孩是被人瞧不起的,何况三个全是女孩!然而,凤娟并不在意,最奇怪是阿嘉也抱同样的态度。

阿嘉喜欢只身在外,很少在家呆着,连女人生产的事也不管。但是,他喜欢孩子,从来不打骂她们。要是从外地归来,必定给她们带上新鲜的玩意和好吃的东西。他得知大女儿要结婚,竟然弄了一大笔钱,亲自操办全村最排场的嫁妆,使所有的女孩子羡慕得要死。

就在头一个外孙出生的当儿,阿嘉因为盗窃,在城里被捕了,很快判了五年徒刑。

接到通知,凤娟放声哭了一场。哭声很哀切,我在家里也能听到。第二天清早,她到乡政府写了探监证明,即刻上路去了。

3

阿嘉服刑期间,凤娟起早摸黑,省吃俭用,每月寄钱寄物,还不时去信。男人们都夸赞凤娟,说该死的阿嘉不识货;女人们则为凤娟鸣不平,说阿嘉在外又偷又抢,怎么不见他老婆穿金戴银,他的钱哪里去了?

这些议论,凤娟听到听不到没关系,反正她在人前不说阿嘉,也不说自己。日子就像从前一样,该怎么过,就怎么过。

但是,不同的是,这中间多出了一个家荣。

家荣是生产队里识字最多的人。为人和善,实诚,肯帮忙别人。凤娟要写信,找家荣是最合适不过的了。

家荣三十多岁,比凤娟小三四岁左右。他很小死了父亲,孤儿寡母,不雇上一两个劳力田地种不下,却因此被评上富农。在乡下,只要沾上地主富农的边儿,就相当于麻疯病人,没有人见了不退避的。家荣早已过了当婚的年龄,就因为这成份,一直和母亲相依为命,没有人上门提亲。

家荣的母亲是一个瘦小的女人,终日阴沉沉的,脸上从来没有过笑容。她不跟任何人来往,春节舞狮,庙会做戏,一样见不到她。她爱家荣,所有的心血钱物都化在家荣身上。家荣还有一个嫁出去的姐姐,家境大约还好,对他家有所接济。所以,家荣能够一直念完小学,还念过私立中学和农业中学。比起许多无法上学和中途辍学的乡下孩子,他算是优越的了。

在学校,家荣是一个守规矩的学生。人很活跃,但不是淘气的那种,没有谁歧视他,欺负他,也没有特别要好的伙伴。他常常和老师们一起说笑,晚上游泳也在一起。那时,他已经能像老师一样使用香皂了。游泳时,河面上白花花漂着他们散发的香皂泡沫,那香气太诱人,弄得我们这些低班的孩子纷纷抢捞,然后跑上河岸擦身子,再扑通扑通跳下水。

家荣很爱整洁。在生产队干活的时候,他不像其他农民那样用水布遮挡下身,穿的是西装短裤,还特意把裤脚摺起,整整齐齐露出一道边儿。劳动过后,一定换上干净的衣服,决不让泥巴沾带在身上。于是,供销社里的闲人就给他起了一个雅号,叫“斯文组长”。

读书时,家荣已经开始买连环画,所谓“小人书”。小学生买得起小人书的不多,收藏的更少。我也买了好些小人书,和家荣交换着看,发现他有成套的《红楼梦》,还有《春香传》《西厢记》《卖油郎独占花魁》之类,都是大人看的东西。他还喜欢唱歌,拉幽怨的二胡。那时,男生很少唱歌的,他不但唱,还把喜爱的歌曲抄在本子上。记得他经常唱的有《红莓花儿开》《天涯歌女》《九九艳阳天》,好像都有姑娘在里面。

他还喜欢玩牌,但是从来不赌博。扑克有多种玩法,他都熟习,只是“斗地主”是不玩的。打牌时,只要他准备孤注一掷,就会把纸牌搓成漂亮的扇形,往桌上用力一拍,大叫道:“老子不爱江山爱美人!”

论成绩,家荣在班上是拔尖儿的,作文好,算术好,还打得一手好算盘。可是,在生产队里,他不是会计员,也不是出纳员,不可能有人使用他。而今,凤娟找上他,总算给了他一个用武之地。

半年之后,起了一个可怕的流言:凤娟和家荣好上了!

4

起初,凤娟需要写信时才找家荣,后来不是写信的时候也找家荣。凤娟帮忙家荣料理自留地,点豆、种瓜、除草、杀虫、培土、搭架,直至收获,样样插手。她自己的自留地,过去用犁,必定叫上小叔子,现今也由家荣代替了。她和家荣常常一起赶集,在生产队出工时,也喜欢走在一起,说说笑笑,非常快

这样的亲密关系,不问而知,必将引起村人的不安、不满,甚至嫉恨。但是,他们似乎没有半点察觉。也许,在他们看来,他们没有妨碍任何人,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不正当的地方。

有意思的是,阿嘉的母亲并不阻止凤娟和家荣来往,他弟弟也不提防家荣,同往常一样和家荣玩牌。凤娟照样孝敬婆婆,善待小叔子,照例给阿嘉去信,寄钱寄物,有时托家荣代办,或者两个人一起去邮局。

男人中从此再没有同情凤娟的人,背地里骂她坏女人、潘金莲、狐狸精、骚货,连妇女们也这样。后来,众人的指责竟又转移到了阿嘉的家人身上,说老太婆瞎了眼,连看门也不行,比不上一条老狗;说到小叔子,都说是糊涂虫,给家荣当跟班的

舆论一致认为:事情必定没有好结局。阿嘉不是好惹的,走着瞧吧!

5

一天,阿嘉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。他被提前释放的消息,成了村子的头条新闻,大家议论纷纷,等着好戏开场。

然而,一连两个月过去,一点动静也没有。

人们这才发现,阿嘉已经变了另一个人。他很少说话,说话也不像从前一样满口脏话,人变得随和许多,也深沉许多。在生产队里,他几乎天天出勤,这在过去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。在家时,他仍旧不做家务,但是不跟凤娟吵闹,气氛相对和平。

最不可思议的是,凤娟和家荣在他眼皮底下来来往往,他竟然无动于衷。这种态度,使一大群等着看戏的人们大失所望。

是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,阿嘉突然行动了。

晚饭后,他发觉凤娟把碗筷搁在一旁,不像往常一样擦洗干净,就拿了一个手电出门。这时,太阳还没下山呢。他起了怀疑,尾随在凤娟后面,只见她一直往家荣家里走。他到供销社转了一圈,又到阿德的小铺子呆了许久,回到家里已是夜深。灯亮着,九岁的小女儿在床上已经睡熟,就是不见凤娟。他坐不住了,立刻去找生产队长。

生产队长听了告诉,自觉捉奸这事情作不了主,便同阿嘉一起找治保主任。治保主任叫来两个民兵,挎了步枪,一行五人奇袭般直奔家荣家。

撬开大门,大家顿时呆住了。

家荣母子和凤娟分三面围着小方桌。乌黑的小方桌上,摆放着一盏煤油灯,一盏马灯,三只盛满豆子的簸箕。

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治保主任故意大声发问。

“前段队里工作忙,不好请假种豆子,节令有点晚了。”家荣小心回答说,“适好明天放假,便临时把凤娟找过来帮忙拣豆种。”

队长说:“选种也不用选晚上嘛。”

“晚上碍着谁哩?”凤娟反问道。

队长一时语塞。

“阿嘉!原来是你带的人来捉奸,祖宗十八代的脸面被你丢尽了!”凤娟指着阿嘉,说:“你心想老娘偷汉子去了?送给人家睡了?人家连十八岁的黄花闺女上门还不肯要哪!……”

凤娟越说越生气,高声喝道:“阿嘉!回家去!站着丢人现眼,去去去!”

阿嘉居然乖乖地走了,队长跟着出了门。“你不用逞强,有你看的!”治保主任冲着凤娟说道,然后领着民兵悻悻地走了。

第二天,阿嘉捉奸的故事传遍全村。大家有了定论:这个退伍兵就是个怕老婆的软蛋,喜欢戴绿帽子。

过了几天,谁也没想到,凤娟在靠近家荣家的菜园子里搭了一个茅草棚,买了床铺铁镬、日常用品,不打不闹,和小女儿一起搬进去住了。

奇怪的是,阿嘉一样不打不闹,悄然离开村子,从此过起了职业流浪者的生涯。

6

阿嘉主动退场,把舞台留给了凤娟,这样,凤娟和家荣往来再也没有了障碍,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了。

然而不久,村子来了工作队,改写了全部剧本。

文革开始以后,各种运动不断。

在运动轮回中,这回家荣被选中了。

要整家荣,最有利用价值的人,自然要数凤娟。

晚上,工作队长通知凤娟来到运动指挥部,单刀直入,就要她揭发家荣的“问题”。

“家荣犯事啦?”凤娟问。

“犯事啦。”工作队长说,“一个富农仔,不好好改造自己,还用各种手段拉拢、腐蚀贫下中农,破坏文化大革命。”他说群众对家荣意见很大,纷纷检举揭发,工作队掌握了许多证据。

“他们欺负人!”凤娟大声说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富农仔也是人,他们就是欺负人!”凤娟振振有词,面上毫无惧色。这个旧社会的乞儿、婢女、文盲,生来撒泼的性格,连军人丈夫都不怕,怕谁呢?

工作队长大怒,指挥部里的所有队员闻声跑了过来,立刻把凤娟包围在中央,劈头盖脑地批判了一通。

第二天,工作队长立刻召集党员干部开会。会上,他讲述了凤娟夜闹指挥部的情形,宣布阶级斗争的新动向。接下来,他布置工作,准备召开批斗家荣的大会。

家荣当即逃跑了。

凤娟出身好,“根子”正,到底没有生出什么事端,只是一个平日喜欢大声说笑的人,顿然变得沉默许多。

随着家荣失踪,村中很快就有了关于他和凤娟秘密约会的流言。至于接头地点,有说在县城公园,有说在村外运河边,有说在茶场附近,还说有人看见凤娟给了家荣一大沓票子,看见许多别样的事。

对所有这些,凤娟似乎毫不在意,白天劳作完后,便回到她的小草棚里,不再像往常一样串门儿。

7

时间一长,故事的兴味渐渐变淡,家荣的名字已经很少被人提及。直到村里有人偶尔看见他,消息传开,这才又引起大家的兴趣。然而,这兴趣很快就像泡沫一样散没了。

家荣回家以后,继续过着隐匿的生活。邻居说,他这回得了大病,快要死了。大约因为病重的缘故,村里新来的工作队,也便不再找他的麻烦。

一天早上,我碰巧进厕所时遇见他,那形状就像鬼魂一样,着实被吓了一大跳。他披着长发,脸色煞白,瘦得像一把干柴。他睁大了眼睛看我,大约是期待我的反应,我不敢对视,也不知说什么好,立即退出。他在背后把我叫住,哀求般地说道:“蹲下来说几句吧!”接着又补充道:“我真的有这么可怕吗?”

我不得不找一个逃走的理由,一边捂鼻子,一边说:“我到那边去,这厕所太臭了!”

家荣多么渴望阳光,渴望交谈,可是如此微末的要求,对于他竟都变成了稀罕的物事。我的谎话一定骗不了他,遭到我的拒绝,一定使他感到非常痛苦。

是又一个早晨。一个赶集的日子。在书店门口,我老远看见家荣的母亲,一个人从医院的方向出来,缓缓地拉着一部手推车,车上盖着一张被子,好像还有一件簔衣和别的杂物,车尾巴露出一条伸直的腿。顿时,我的心狂跳不已:家荣死了!

那天没有看见凤娟。她有没有帮忙料理家荣的后事不知道,我知道的是,家荣去世后,她照旧往家荣家里跑,照旧给家荣家种自留地,替家荣母亲买东西。家荣母亲病了,她找医生,买药,送饭,就像亲人一样。

过了一年光景,家荣母亲被她女儿接走了。人们发现,凤娟变得更加沉寂,不愿同人接谈,更多时间待在自家的小草棚里,像守着一座孤岛。人,也似乎一下子变老了。

8

清明返乡,经常看见凤娟一个人坐在阿德铺子门前的条石上,默默地看人来人往。一次路过,招呼过后,我靠近她的身边坐下,跟她聊了起来。

“嘉嫂,嘉哥呢?好多年不见他啦。”

“死了。”

“怎么可能呢!”我十分讶异。关于阿嘉,村里人只说他失踪,没有别样的消息。说实在话,村里失踪的并不只他一个人。这年头,失踪同吸毒、卖淫、混入黑社会一样,已经不算什么离奇事儿了。

凤娟接着告诉我,去年热天,有人捎话她,说水库旁边的木麻黄树林里有一具骨骸,让她前去辨认,看是不是阿嘉。她寻到指定的地方,一看就认出来了。她说,和骨骸摆放在一起的,是一条军用皮带和一双塑料凉鞋。凉鞋不好说,但对阿嘉的尺码;皮带倒是阿嘉的皮带,退伍以后一直用,断了又续,用了快三十年了。

我看定凤娟,漂亮的发髻几乎全白。她并不看我,只静静地望着西天的远山。这时,太阳快要坠落,余辉映照着她的脸。她眼睛半眯着,泪光闪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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