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这爱情太平常

​—— 献给我的父亲母亲

2018-12-06 11:28:58 来源:阳江新闻网

献给我的父亲母亲

也许这爱情太平常

​—— 献给我的父亲母亲

阳江新闻网

陈麒凌

他年轻的时候真的很帅,尽管她从来不肯当面赞他。浓黑的眉,炯炯的眼,肩膀很宽,走起来带风,他穿着北京蓝的上衣,军绿色的帆布包斜挎在身上,他的手臂一甩一甩。他上台演出,唱《金红的太阳》,激昂热烈,可是高音的地方没唱上去。她的眼睛一直跟着他,是好奇吧,因为有人说,小谭,那个是你老乡。她一直不大明白自己的心思,这以后对他的注意和注视,是因为老乡的亲切,还是因为,一开始,她就喜欢他。那是 1971年,在中国很北部的地区,黑龙江省北安市二龙山农场。他和她的家乡,却是中国的南部,粤西南。老乡,这是一个多好的理由。从什么时候开始呢,他开始来她家,说是找她父亲,却当着她的面,劈柴,挑水,喂猪,不仅仅是勤快,活儿还干得漂亮。

他那时在农场食堂,晚上来的时候,常会捎几个新蒸的馒头,一小块新鲜的猪肝,用报纸裹好,藏在大衣里。那些寒冷的冬夜,他递过来的纸包带着体温,她一直记得。

他们没有什么交谈的机会,她的父亲很严厉,她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,手上玩着毛线活儿,耳朵却张着。她不想他走,又盼着他走,因为只有在他走时,父亲才会说,去送送陈哥。

雪在脚下踩得嘎吱嘎吱响,话很多,路程很短,好像来不及说什么,好像什么都还没说,她不敢耽搁太久,怕父亲会骂。

他送她的第一份礼物,就是在这路上,还是从大衣里掏出来,带着体温的小玩意儿,他的双眼在夜色里闪动:“给你的,我自己刻的。”

那是一枚精巧的印章,黑色的牛角材质,雕刻成一座山峰的模样,上面有石、有树、有亭子,跟活的似的。印章底部刻着毛主席的诗:无限风光在险峰。

她不禁呀地叫一声,心里满是崇拜。“陈哥,你手真巧!”

他手的确是巧,结婚的时候他们没买家具,家里的沙发、立柜、写字台都是他自己做的,他把自己的热情和聪明倾注在家里每个细节,甚至一个小闹钟,他也特意造了个木头钟楼,上面涂了橙黄色的油漆。

他第一次约她出来,无处可去,漫山遍野的雪,天真冷。他便带她去食堂的锅炉房取暖,炉火熊熊地,空气中是松木燃烧的香,她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
他们这样就算是恋爱了,那个时代的爱情,即使蕴藏无限,也只能微风细雨。

他很在乎她,又没法确定她的心,冒充别的追求者写信试探,她没理睬,他暗暗欢喜。

他拿给她看他写的情诗,“为什么你不明说 /你的沉默为我 /倘我猜的是错 /我愿永远走开 /不让你有几分为难 /假如冬花需入暖房 /我宁愿和霜雪在一起”,她红着脸看了,不语,他以为她在感动。谁知她说:“陈哥,这——这不是《小城春秋》里的吗?这个——我看过呀。”他大窘,只好嘿嘿地笑。

他们的爱情并非没有阻碍,她父亲就是一个,父亲嫌他脾气不好,怕她受气,她从小到大什么都听父亲的,就这事不肯。她单纯,却又执拗,认定了他,一辈子就只有他。 1971年底,考验她的时刻来了。

他突然被人抓走了,那年代,灾祸的降临常有些无稽的理由,说错一句话,写错一个字,他给人刻印章误用了字,罪状可大可小,关在小号里,谁也不知道要关多久。

那也许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候了,他自暴自弃,以头撞壁,心想这辈子完了。她在外面又急又乱,他们不许她去见他,全世界的人都逼她划清界限,每一天,都漫长如年。她偷偷哭了多次,怕是怕的,担心还是担心,可心里的主意很硬。擦干眼泪给他写信,知道那信要经过很多关卡才能到达,所以写得庄严革命,只在最后,用了全部的心意,短短的一句:“我会等待你。”说真的,当时她真的不知道要等多久,三年?十年?做了最坏的打算,一辈子,咬着嘴唇,她想,那也得等。六个月之后,他放出来,身体虚弱极了,连骑自行车都会摔倒。

但他很紧很紧地拉她的手,说:“我会好好照顾你,我会让你一辈子幸福。”

1972年 11月 28日,他们登记结婚。 1974年,他们的第一个女儿出生时,恰是正月里,大雪封山,他把火生得旺旺的,她肚子开始疼了,他还拼命给她讲孙猴子的故事,一心想把她逗乐。

除了脾气有点大,在她眼里,他几乎是完美的。他那么聪明勤快,什么活儿都难不倒,只要他在家,她就闲着去吧,烧炉子挖菜窖砌砖房,蒸花卷烙饼炒土豆丝,写对联画画修半导体,甚至裁布料踩缝纫机,他都干得忒像样。冬天来了,他会在院子里凿个晶晶莹的小冰雕,过年了,他就糊个红彤彤的大灯笼,高高挂在门前,风一来,灯笼转,上面画的马啊龙啊,也栩栩如生地动起来。

她夸他,他便有点骄傲,总说:“大傻瓜,你怎么那么笨呢,让我来吧。”她不介意被他说笨,笨就笨嘛,你聪明就行了。他一辈子都这么说她,也一辈子这么宠她,宠得她真的笨起来,她四十多岁才学会骑自行车,六十岁的时候才学会换煤气阀。有他在,她什么都不用费心,他去哪都带着她,一前一后地。她从不花力气认路,他属马,她就总说他是老马识途,他领路,她一万个放心地跟着,路上的风沙雨雪,他挡着,她怯怯地躲在身后。她的性格始终没大变,老了还带着少女的气质,孩子们都说那是老爸惯的。

其实她也不总是那么弱的,那年冬天,孩子才一岁多,分场抽调他上山伐木。这个抽调其实不大公正,因他平日耿直敢言,开罪了个小队长。那里的冬天多冷啊,零下四十多度,冰天雪地,她不能看着自己的男人受委屈。她抱着孩子,踩着厚厚的雪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场部,见了场长,把孩子往桌上一撂,带着点撒泼的劲,不走了。场长忙问为什么,她说我男人不在家,没人生炉子烧炕,我们娘俩快冻死了,今晚就在这儿过了!场长赶紧打电话去分场,喂你们那儿有个带孩子的女同志,她男人昨天上山的,家里没人烧炕,马上把人叫回来!

他赶回家的时候是夜里,一进屋就抱住了她们,他的怀抱很大,他喜欢把她和孩子一起抱在怀里,紧紧地,用带着雪星儿的胡碴扎她们的脸,孩子给扎哭了,她笑了。

这样难忘的拥抱记忆中有无数次。 1985年,她带着两个孩子返乡,从北到南几千公里,他在广州火车站等,此前他们已分别六个月了,那可是婚后从没有过的漫长。火车才停,他就心急地沿着车窗去找,一个一个窗张望,孩子们惊喜地叫爸爸,他快乐地把女儿从窗口抱出来,一个一个地,最后是她,然后站成一圈,他张开大大的怀抱拥她们入怀,紧紧地,久久都不松开。 1987年,他从枣阳出差回家,她带着孩子们在山上扒草,他放下行李就去找老婆孩子,她看着他从山下一路跑上来,脸上都是汗,却是笑着,笑着张开大大的怀抱,把她和女儿们拥紧,再拥紧。

他们的物质生活一直不大宽裕,但他给她的,是自己所能给的全部。1976年,他患急性肝炎,医院给他开了一盒葡萄糖。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,糖的甜多么稀罕。他舍不得独享,把针剂里的葡萄糖一点一滴地掺进面粉,烙了糖饼给她吃,那点点滴滴的甜,就像他给她的幸福,也许平淡微小,却点滴地渗进了她的生命。

他人生的一大快事就是把赚来的钱交给老婆,他们清贫过,小康过,也困顿过,但无论他赚多赚少,都会一股脑儿交到她手里。 2006年,她回娘家数日,他帮人择良时进宅,得了五十元的红包,舍不得拆封,直到她回来,才笑吟吟地从怀里掏出来:“婆仔,上缴国库!”

他开始叫她婆仔,是他们有了孙儿之后,在粤西方言里,这称呼带点怜爱的亲昵,有时也叫她“大傻瓜”,她却一直叫他老陈,结婚之后就这么叫,那时他还没老呢,叫着叫着,他真的老了,她也老了,这大半生他奔波坎坷劳苦,结果却不能算得志,至少他以为,他给她的幸福还不够。

她知道他心里有结,春日里央他去兜风,他开着摩托车,她坐在车后,郊外的新稻入眼青青,她迎着风大声说:“老陈,我很开心,你听到吗?”他点头,她更大声说:“咱们好好过日子,好不好!”他微微侧头看她,说好。

那以后,他似乎真的安下心过些清闲的日子了,他打太极练书法,还在附近的荒地上依山垦了片菜园,她喜欢种菜种瓜,他就想方设法把那儿变成乐土,破竹扎篱笆,栽香蕉木瓜,沿着山坡凿一溜土梯上去,在半山种玉米,怕她取水远,就地开小井,怕她有急不便,还搭了个有门有篷的简易洗手间。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,她乐在其中流连忘返,常常要他煮好了饭来叫她“婆仔,吃饭咯!”才肯依依回家。他天不亮就起床,等她吃了早餐来菜园时,他已淋了一遍水,清晨的太阳照着,碧绿的菜叶攒着水珠,光闪闪的,他知道她腰不好,连浇水的活儿也不许她干。

也有吵架的时候,他脾气大,年轻时冲动大吵了,怕她负气出走,总把门锁了等她消气。中年时为了生计他要常常远行,每次都难测归期,舍不得她,又怕别时伤感,所以总在动身之前找碴吵架,好像吵狠了几句,心会长得硬些,过后再写信道歉。老来心境平和,近年他们已经很少争吵,但有段时间他的脾气突然变坏,经常无故骂人,她知道他有糖尿病,虽然有时也气,却并不真的计较,只是她没想过,他的无理取闹是否因为一种预知,远行的时候到了。

他入院,开始以为是肝炎,吃两剂中药就行了,她没当回事,他整天吵着回家。谁知情况急转而下,十天后回家时,他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医院下了病危通知,医生说没办法了,她还不信,他要回家,她说我们回家就好了。

她没日没夜地守着他,她不停地说许多许多话,她说老陈我们的玉米熟了木瓜黄了你想不想吃,他点点头,她说菜地很久没淋水了怕是都旱了,他虚弱地挤出一句,等我好了淋,她说老陈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答应我,他说我不会死的你放心,她顿了顿说,我对你好不好,他又点头,她忍住汹涌上来的泪说,下辈子还要不要我做老婆,他笑了说,要。

之后就是他的昏迷,说胡话,认不得人,连她也不认得,却有一晚短暂的清醒,那时她和女儿们都围在他身边,他突然伸出很瘦的手来,挨个地去摸她们的头,反复说“人啊就是天边的远来客”,这句算是道别吗?她不肯听,哽咽着追问,你答应我不会死的,你说话要算数。他的手停在她的头上笑了,算数,大傻瓜。

他没能算数。

临行前她用柚子叶给他擦洗身体,怕眼泪落在他身上他去得不安,擦一下背转来拭一把泪。她给他刮胡子,手硬是抖,刮破的地方慢慢渗出血珠,她说,对不起了老陈。

她看着他躺在冰凉的板上,一口气迟迟不肯咽下,求人给他铺层棉被,主丧的师傅说人就要去了,用不着了。她哭着喊,他会冷的!

最后那刻她在他身畔,轻声轻气地说:“老陈,你去远游吧,放心去吧,什么都不怕哦,我们梦中见,来世还要做夫妻啊!”他那时已经没有知觉了,却自眼角缓缓地,缓缓地流出一颗泪。 2008年 11月 21日,他走得那么急,差七天就是他们结婚三十六周年。

入秋以来天一直旱,许多天后,她想起了他们的菜园,强打起精神,她对自己说,明天该淋淋水了,那些菜是老陈种的。入秋以来天一直旱,但那晚,悄悄地下了场小雨。早上她来到菜园,推开竹篱笆门,停住了,清晨的太阳照着,碧绿的菜叶攒着水珠,光闪闪的,光闪闪的。跟他在的时候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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